懈  逅

文/殷宗奎

那一夜，他加班到深夜，处理公司一宗紧急公务。

夜深人静，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公司办公大楼。白天繁华热闹的大街少了行人的陪伴和商贩的喧闹，昏暗呆滞的街灯送着他往家的方向移动。

他不想回家。在他心中，家中没有人。此时，他想起了她。去年"五一"在船上碰到的一位女孩。尽管他并不知道现在她在哪里。

 去年"五一"，他现在的老婆那时还仅是女友。实在赖不过她的纠缠，他请假放下了手头的工作，陪着她去游览丰都鬼城。和那个出身名门的高贵公主在一起，他玩得非常郁闷。

 受不了女友的模样和张狂，他和她分乘客船返回重庆。他是北方人，因为晕船，最怕坐船。虽然说如今坐船的次数多了，不晕船了，可他仍不习惯船上那狭窄的房间、污浊的空气和脏兮兮的床铺，更无法容忍那股难闻的汗臭味。每次乘船，绝大多数时间，他都在室外的走廊上与江风为伴，度过漫长的时光。

 那个夜晚，也许是身心疲惫之故，他倒床就睡了。半夜醒来，他起床带上室门来到走廊。一打开门，一股清新的江风进入了他的鼻孔。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这来自江面上的新鲜空气，激动万分。

对面的江岸在夜色笼罩下若隐若现，轮船在前方航标灯的指引下缓缓前行。他倚着栏杆，望着轮船驶过后哗哗奔腾的浪花，心潮澎湃。他感到自己正坐上了一艘驶向美丽世外桃园的诺亚方舟。那里没有繁忙的工作，没有微妙的人际关系，那里只有幸福、美好和欢乐。

他想，如果站在缓缓行进的船头，闭上眼睛，任那柔柔的江风轻轻扶脸面，那将会是怎样一种醉人的情调！于是他决定到船头去。甲板被江水打湿，地面很滑，他低着头，走得格外小心。当他抬起头时，隐约看见前面一黑影正伏在栏杆上。他顿时停住了脚步。他看到后肩上被江风撩起的长发，他想她应该是个女孩。

 她也觉察到有人来了，回过了头。透过甲板上路灯微弱的光线，他有点看清她的脸：原来是个20出头学生模样的女孩。她没有说话，很快调转头，依旧凝视着前方。

 他走向船头另一边，将身子靠在栏杆上，望着前面看不大清楚的江面。不过，他还是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左边的她。一个女孩子，深更半夜还站在船头，莫非？突然一个不好的念头从他大脑中闪过：她不会寻短见吧？也许是男人总喜欢管闲事，尤其是喜欢管女人的事吧，他忍不住小声问道："喂，这么晚了，怎么还不睡觉？船头风挺大，会着凉的。"

"睡不着，室内空气太闷了。"他没想到她竟然很快作了回答。语速很缓，但音质极好。

"你呢？不会跟我一样吧？"她竟然开始主动交流。一对知音就这样诞生了。

"一个人吗？"他问。

"是--啊！不，不，还...有...我的男...男朋友。"他知道她在撒谎，用男朋友为自己壮胆。

"哟，怎么男朋友都不出来陪你？想必是受了男朋友的欺侮，出来向江风诉苦吧？"他半开着玩笑。开玩笑是他的天性。

"喂，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逗啊，你看我是受男朋友欺侮的人吗？再说，我压根儿就没男－朋－友。"她有点高傲地甩了甩头，双手束了束后肩的披发，不紧不慢地说。

他们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望了望，笑了笑。

接下来的聊天很自然了。他知道她是他的校友，只是在学校从来没见过。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。

宁静的夜晚，在缓缓行进的船头，一对少男少女站在甲板上聊天，别有一种醉人的情调。他想：一个女孩子能够此时此刻和一个并不熟识的男孩聊天，她的心中也无形中允许了一定程度的亲近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他和她的身体从各自的前沿阵地漫漫地移到船头的中央。随着距离的靠近，他真正看清她了：她很美，有点儿象个日本女孩。他想娶她做老婆。

 凌晨三点，他和她道别。尽管他和她都不想走。

 他回到舱室，撑上顶床，仰望着天花板，脑海里充满着回味。他后悔没有留下通讯地址，甚至也不知道她的名字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翻过身来，发现床前站了一个女孩。吓了他一跳。她来了！

"哦，你？"他迅速地起身，心中顿生一种说不出的喜悦。

他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。她冲他微微一笑，转身离去。他默默地念着她的名字，迷糊中，睡着了。

当他又一次睁开眼时，见到了她又站在床前。她正微笑着端详着他的面庞。见他睁开眼，她低下了头。

"怎么了？"他有点关心地问。她的又一次到来，让他很奇怪，她可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，莫非她？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跳出，很快传递到他心中。

"我睡不着。"她皱了皱眉，说道。

"那你上来睡吧！"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。不过，话完，他的脸红了。

"你真想得出！"。不知是生气还是不好意思，她几乎小跑着离开了舱室。

当他闭上眼睛，右手搭在自己碰碰狂跳的胸前，还在为自己刚才冒失的言语后悔不已时，隐约感到了耳际女孩子那种特有的，轻微的，均匀的，香香的，甜甜的呼吸声。

他翻身下床，抓住了她的双手。他和她外出到走廊上，紧紧地抱在一起．．．．那时的他才知道，原来爱情来得这样突然。

"我发现你人真好，心地善良，是个有理想，有志气的男人。我想，我想如果能跟你在一起，该会有多好。"她退出深吻的舌头，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，含情默默地对他说。

"会的！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。"他轻轻地捋着她的秀发，肯定地回答。

 船准点到达重庆港。可他万万没有想到，她那讨厌的女友早已在囤船上等候，他奴隶般地被推攘下船。他没有忘记回头看看她。他想挣脱女友那老鹰般的利爪，挽上她的纤手，带着她远走高飞。

"你看啥？又让哪个美人钩上了？""走！"女友拧着他的耳朵，狠狠地吼叫。

 苦闷、彷惶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见到她无奈地靠在舱室门上，眼中吟满了泪水。

 女友拉着他下了囤船，登上了回家的公交车。在公交车即将启动的刹那，他挣脱女友，跳下车，向码头跑去。

他流着眼泪，喊着她的名字，在一间间舱室、巷道内来回奔跑，甚至疯狂地推开了女厕所的门。可她不在了！他跑到凌晨还站过的船头，倚着仍感温暖的栏杆，嚎淘大哭。

"喂，先生，你怎么了？"他抬起头，看见一位拿着扫帚的女清洁工正站在他面前。再看看自己，身子倚着人行道上的栏杆，哭得很伤心。

"对不起，我没事。"他颤抖着站起身来，没有回家，转身朝公司大楼走去。